2015年8月6日 星期四

『地下鐵事件』:關於這邊與那邊

『地下鐵事件』:關於這邊與那邊




錯綜複雜的地下鐵,看似方便,四通八達,但其實在底下的人被限制在那個空間,危險,潛伏在周圍,去年發生的鄭捷隨機殺人事件,事件發生之後大家拼命地再找理由,用所謂「正常」的邏輯想要理解「不正常」的行為,猶記得1995年3月20日發生的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那年12歲的我雖然身在台灣,但我記得電視台依然鋪天蓋地的報導這件無差別殺人事件,對當時12歲的我來說,透過媒體的理解,我看到的是有個長得很奇怪的人,他創立了一個奇怪的宗教,然後有一些奇怪的信徒,幫他在地下鐵釋放毒氣。我不知道麻原彰晃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道原來他的信徒有好多好多都是高學歷,就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

村上春樹的「地下鐵」讓我重新看到這件事,村上春樹這次採取的是不同於大眾媒體的角度,他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受到沙林毒害的那些人是什麼樣的背景?家庭如何?工作如何?毒害後的症狀如何?這些人又是怎麼看奧姆真理教的?這些問題村上一位一位的去訪問聯絡上的受害者,總共採訪六十多位,雖然最後並不是每一位都同意把自己的故事放到書裡面,但我看到的是村上作為一位知名作者,他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聲勢去獲取採訪內容,每一篇採訪內容寫好以後他都再寄給受訪者確認這樣的內容是否正確、是否精確地表達出他們想表達的意思?我覺得村上對於受訪者全然地尊重,果然是值得敬佩的作家。

「我在地下鐵看到什麼」

村上春樹為什麼會寫這本書?是因為他感到困惑,到底1995年3月20日發生了什麼事?他從大眾傳播媒體似乎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他看不到那天那些照著平常出門上班的步調的人經歷到的事情是什麼?於是他透過訪談,一一的探究這些大眾媒體大概不太有興趣的事。因為相較於這些人的背景,平凡的生活,另一邊麻原的那一邊似乎更充滿著神秘的色彩,血腥的味道。

我在這本書看到的是兩種信仰,麻原那邊的奧姆真理教,那些幫他釋放毒氣的信徒都是宗教裡面的「高階人士」,他們放棄一切「出家」,這個宗教的「出家」是要放棄一切,而且要把你所有的財產交給麻原,他們全然地交出自己,甚至是自由的意識,我想到佛洛姆之前在「逃避自由」這本書所說的,這本書探討著為什麼納粹政權的崛起,佛洛姆認為多數的人並不是真正的享受自由,自由其實引發另一個深刻的焦慮,有些人當然可以很享受,但多數人其實感受到的是自由帶來的不安,所以要怎麼解決這樣的不安,就是把自己拋擲進某個體制、某個宗教,由這個體制和宗教來幫你決定你的生命的走向,什麼樣的人會走向這樣的全然地放棄自我的意識?麻原底下的信徒有哪些人呢?有物理學家、化學家、甚至還有許多執業許久幾乎快要當上院長等級的醫師。或許是因為泡沫經濟化後的日本讓他們對生命產生質疑,或許是其他原因,麻原的一些理論確實吸引他們的靈魂走進這個要全然放棄的宗教,在這裡他們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因為感情是蒙蔽的。

而另一邊呢?那些每天上班,盡著自己責任的這些人,就算已經發生縮瞳、頭部嚴重疼痛、嘔吐、站都站不穩等沙林的感染症狀,即便已經這樣還執意要去公司的人,因為「今天在公司有一定要完成的事」,他們的信仰是什麼?是工作、也是家庭,那是他們要去努力維繫的主體,雖然辛苦但這就是他們安全感的由來,在這六十幾篇故事裡面,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明石志津子的故事,她在沙林事件之後整個癱瘓,連說話、自理能力都嚴重喪失,被訪談的人是他的哥哥,其實他們兩好像出現在很多關於這個事件的紀錄片裡面,只是都用不同的化名,他的哥哥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全家一起一面吃飯一面還談到『像這樣真的就叫做幸福啊!』」就在隔天一個早上,幸福的主體就頓時被摧毀了。還有事件的其他人,他們在受到感染後的後遺症有些仍持續在生理上或心理上,但因為外表看不太出來,也承受許多社會無形默默的譴責和壓力。


這些隱形的壓力有些人承受得住,或假裝自己承受得住,或許1995年的那個時候,心理健康並不受到太多的重視,我看到這六十幾個訪談只有屈指可數的人接受心理專業的幫助,我想這群受害者是著實地受到忽略了。謝謝村上春樹寫了這本書,他讓我看到兩邊不同的視角,訪談當中有一些人還說另一邊人(奧姆真理教)太奇怪了,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憎恨,還有些學工程的人好像多少可以理解那些人的心理,但也有些人還是對他們恨之入骨,希望死刑趕快執行。死刑又是另外一個議題了,果然是一本沈甸甸的書,不論是在外在或是內容,太多可以好好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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