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本小書看「日本精神」

一日一生 （酒井雄哉著 林佩儀譯）

今天也要用心過日子 （松浦彌太郎著 張富玲譯）

       把這兩本書放在一起寫筆記，是因為我發現這兩本書呈現許多相似的「日本精神」，要介紹這兩本書前我想說一下兩本書的作者的背景，根據書中的介紹，酒井雄哉是日本天台宗僧侶，完成兩次比叡山千日回峰修行。這二次修成皆各費時七年，步行四萬公里，天天行走六十公里的路程達一千日，其間還包含九天斷食苦行等數項難行苦行，因此聞名日本，被稱為「活佛」，也被稱為「阿闍利」（阿闍利是修行者中教導眾生的最高位者）。另一本書的作者松浦彌太郎，一樣根據書中對作者的介紹，松浦在1965年出生於東京。高中未畢業，即隻身遠赴美國等地遊歷闖蕩，體驗最純粹的生活。回國後，便按照自己的步調，一步一步實現他開設書店的夢想。現任《生活手帖》總編輯，同時也是書商、作家。

       這兩個人的背景或許看起來很迥異，可是其實都有各自的「修行」方式，像松浦高中未畢業就到外地遊蕩，在我看來這是需要非凡的毅力與勇氣，他在書中也說到這段經驗，雖然這是他人生過得比較低潮的日子，但這段日子卻對他日後的許多經驗的養成是重要的基石。而酒井雄哉也不是在早年就出家當和尚，在當和尚之前，他歷經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還好因為能力不夠好所以沒辦法當特攻隊的飛行員，他說：「或許不是我『活了下來』，而是『被留下來』也說不定。或許佛祖要我懺悔，要我多為這個世界多做一點事，才把我留下來。」，在二戰以後，酒井輪轉著做了許多職業，在外人看來是個不務正業的人，因為住在舅媽家太煩了（一直被唸），所以開始往比叡山山上跑，從此開始他遁入佛門的人生。（怎麼把他的經歷說的有點好笑的樣子）。

       總之我想說或許人生沒有白走的經驗吧！其實對我來說這麼晚才唸研究所，跟其他同學比起來，我真是起步得很晚，大學也是因為轉系比別人多讀一年，說真的我心裡一直有一種自卑感，覺得別人都走到這個階段，我怎麼還在這裡？想到這些就覺得心情低落啊！可是有一天去談一個打工的時候，之前工作訓練我做訪談的吳醫師就跟我說我會的東西有多寶貴，叫我不要「妄自菲薄」，當下真是有點擊中我了，後來再回頭看看這兩本書，兩人也都是很晚才開始別人眼中所謂「認真」的人生，我突然覺得或許這就是我人生跟別人不一樣的「修行」的方式吧！我總是要比別人稍微多繞一點路，才能確定自己的方向，或許或許這沒有什麼不好的，這就是我人生的「修行」，這就是我人生必須面對的「考題」。

      講了這些好像得說說我在這兩本書看到的其他東西，其實就是我覺得的「日本精神」，記得2011年的時候去日本玩，那時候的導遊蠻棒的，他跟我們介紹的日本，除了介紹風景以外，也介紹日本人面對人生的哲學。我在這兩本書同樣體會到這些東西，當然因為他們人生經驗的不同，所以使用不同的方法去講述這些事。

       第一件事情是面對「重複」的精神，酒井雄哉說：「我常覺得，人們從事的工作沒有所謂偉大、不偉大的分別，在佛祖看來，大家都是平等的。珍惜自己的人生，確實地不斷累積才更重要。」又說「每天認真努力地執行合乎自己身份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因為人們以為偉大或了不起的事，在佛祖的眼裡其實並無不同。」而松浦彌太郎說到重複這件事，他是說要找到自己的節奏投入當下，每個人可能都有不同的節奏去做事情，像他可能是「一、二、三」這樣的步調循環，他鼓勵大家找出自己的節奏，在這樣的節奏重複過著每一天，工作也能變得順利，不過他也提到要注意到跟你一起做事情的同伴的節奏，大家才能和諧地一起工作。

       我覺得兩人都用簡單的話語說著我們忽略的事情，老實說常常一天開始我就厭倦了每天重複的事情，可是這些又是我必要做的事情，想到每天都有很多待做事項，一天開始就開始煩了，但這兩位作者都給我很好的建議，認真投入每一天，找到自己的節奏去面對這些事情，或許是小事情也認真的去做，每天都當作這可能是最後一天了，或許就能找到能量去面對事情，我覺得他們都是用這樣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生命，不浪費自己的現在、此時此刻，所以才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自己的艱難的目標。

       還有所謂的「武士道精神」，我沒想到在日本的出家人身上也看得到，酒井雄哉說比叡山千日回峰修行是必須帶著一把刀，如果沒有完成修行，中途放棄，就必須自刎，我想現在應該是沒有這個規定了吧！但真的沒想到原來這種精神是在日本隨處都可見的，現在看來或許是陋習，但或許也因為這樣子的精神，日本人就有那種「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要做好」的想法，當時去日本玩的時候，導遊也介紹到日本人覺得人生苦短，所以活著的時候就要像「櫻花一般燦爛的綻放」，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美麗，所謂「一期一會」或許也是這樣子的思維，在「今天也要用心過日子」中，也看到松浦彌太郎，在不同的事情上用這樣的精神面對，不論是生活中微小的舉止，大到管理雜誌社的員工，都看到松浦用這樣的精神面對自己的人生。

       另外一個文化我看到的是「考慮別人比考慮自己多」，例如松浦彌太郎，他說：「說謝謝時請搭配笑容，如此一來便能自然地傳達心意。」、「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先讓給別人。」、「不能藉口為對方著想，把自己的意見強加在別人身上」等等。在「一日一生」裡面也看到很多類似這樣的精神，雖然在自己的文化裡面好像也會強調這些事，但我覺得日本人好像都是認真的在執行這些文化，或許這也是他們的壓抑性格的來源，也是為什麼我們會覺得日本來的餐廳或企業都感覺服務特別的貼心的原因吧！

       最後，我覺得松浦彌太郎也很貼心，他說他寫這本書不是要強加自己的人生哲學在別人身上，而是希望透過自己去抒發自己的哲學來幫助別人找到「自己的人生哲學」，也就是自己面對人事物的態度，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觀點，關於怎麼面對人生？真的沒有什麼標準答案，而且不同的文化本來就會造就不同的人生態度，或許我們該找的是什麼是自己面對自己所處的文化、環境所最適合的生命態度，假如你是美國人，你也會有不同的人生哲學，那無關乎對錯，只有合宜於否、適應與否？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用自己舒服的方式過活，這都是選擇，自由的選擇，不過任何選擇都是有必須承擔的責任，選擇了一種生活態度，也必須同時承擔那背後的責任，所以在選擇怎麼過生活的方式之前，或許先想想你能不能承擔那背後的風險和責任吧！

愛情劊子手（歐文 亞隆著）

       這是我念亞隆的第五本書，一直都很喜歡他的文筆，他寫文章的方式把每一次的治療好像是在寫小說一樣寫出來，實在很引人入勝，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寫文章的功力才可以練就這般功夫，不過至少我現在喜歡寫東西，熱愛一件事總是比你被強迫做一件事來得好！

      「愛情劊子手」這本書基本上也是治療的故事集結而成的書，這本書的中文書副標是「十個真實的為情所苦的心理治療故事」，不知道這標題是誰下的，但說來這十個故事的「為情所苦」其實都是他們表淺的症狀，真正的問題是人類無可避免的問題；死亡、自由、孤獨以及無意義。跟近年才出的「一日浮生」這本書一樣，這些治療的故事在在顯示出人類面對的這些無可避免的問題，因為這些問題，有些人被拖垮了，有寫人被禁錮在某個時間點，有些人被囚禁在一種自己創造出來的假象等等。我們在這些故事裡除了同理心以外（更糟糕的是有的人根本很難讓你生出同理心這種東西），還有沒有其他的元素是造成治療成功或失敗的因素，在這十幾篇故事中，其實有一兩個故事感覺治療並不是走向亞隆所期待的樣子，可是他還是把這些故事寫出來，寫出他在治療當中面對的困境，寫出每一次治療「當下」的感受，這些感受多少也左右了治療的成功與否，我發現成功的治療通常是當他能成功跨越自己對於個案投射的個體，在這本書他很清楚地寫出他對每個個案的感覺，這些感覺讓亞隆想起了多少了自己的生命的經驗，眼前的個案或許讓亞隆想起自己的父親、母親或其他親人，有些是好的感覺，有些事不好的感覺，但亞隆沒有壓下那些不好的感覺，反而深思自己的感覺從何而來，是治療當下哪些東西引發他有這些感覺，我覺得他總能在「當下」去體認到這些，不愧是令我欽慕的心理治療師。

       除此之外這本書給我的另一個思考是「我們所認識的個案」的真實到底是什麼？例如在「兩個微笑」這個治療故事裡頭，亞隆引進了另外一位治療師，其擅長催眠療法，主要目的是希望他能夠幫助個案減輕身體上痛苦以及幫助其戒菸，在這次的治療中，亞隆變成一位觀察者，他觀察到治療中，這位病人出現了兩次關鍵性的微笑，但是後來發現當他事後與另外一位治療師、個案談起這次的治療歷程，他發現他們三人的解釋（認知）都是不同的，他引用普魯斯特的話說：「我們把眼睛所看到的一個人的輪廓，塞滿我們已經形成的有關他的觀念，而在我們心靈中塑造成型的他的完整圖像中，這些觀念確實舉凡輕重。結果這些觀念撐飽他臉頰的凹弧，分毫不爽與鼻梁齊高，天衣無縫混合他說話的聲音，仿如這一切只是個透明的封套，我們每一次看到他的臉或聽到他的聲音，其實就是在辨認我們自己塑造出來的觀念。」這也讓我回想在過去一整年的實習過程中，我時常反覆思考的是我現在概念化的個案是不是真的就是這個樣子？我真的瞭解他嗎？我現在瞭解的他的方向真的能幫助他嗎？這好像是我目前覺得最大的困擾？我很怕我對於個案的許多瞭解都是我自己「腦補」形成的，一旦這樣感覺治療就是搖搖欲墜，因為個案可能也無法真的進入治療的核心。然而我從這本書看到的是「診斷」這件事絕對是理解一個個案的小小小層面而已，診斷這件事看到的只是症狀，但整個精神醫學卻花了大量的時間去建立這個系統，想來好像有點好笑。

       此外亞隆也在治療當中大量應用對於夢的詮釋，尤其對於那種總是佯裝一切都很好，psychological mindness有點薄弱的個案，「夢」似乎是很好的介入點，但是我自己對這方面是理解的相當有限，亞倫對於「夢」的詮釋卻十分的清晰，且能導入治療的歷程當中，或許這跟亞隆受過精神分析的訓練有關？！我想我看到亞隆對於各種技巧的熟練應用，他有他的中心思想：死亡、自由、孤獨以及無意義，然而亞隆卻可以利用不同的治療技巧來讓個案體認這些問題，不論是家族治療、認知行為治療、夢的解釋等等的，亞隆讓我理解到不同的治療的技巧都有它的目的針對不同類群的個案，但治療師仍能保持自己對於一些哲學精神的信念，我又要說再說一次我真的很欽佩他了XD

       這本書是亞隆25年前寫的書，對照前陣子看的一日浮生，老實說我覺得亞隆在描述個案的那個感覺差別好多，25年前他好直接地寫出很多深刻的感覺，一日浮生呢？我覺得亞隆整個變得圓潤，我是說那個筆調，那治療的氛圍好不一樣，但真的中心思想都沒有改變：死亡、自由、孤獨以及無意義，這些人類會面臨到的問題，他依然幫助這些如何影響個案的思考和行為，但默默的在這25年，亞隆身為一位治療師，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希望我也能像亞隆一樣，在治療中，不只幫助個案，也讓自己有所成長。

女人小談

        今天和許久沒見的老朋友和她的寶寶一起聚會，我們坐在一個長方形桌子角落，另一個角落做了大約大我們十多歲的三個女人，在我等朋友的時候，我邊看書邊偷聽他們說話（我從小都超愛偷聽陌生人的聊天內容），他們聊到想退休做「跪」婦，真的，他們很仔細的解釋是這個「跪」，似乎是想好好打掃家裡，跪著擦地板之類的，過著完整的家庭主婦生活，然後聊到小孩在哪裡念書，彼此互虧快要享福了之類的話，然後又說到害怕去做健康檢查，很怕有不好的結果。
後來朋友和她的寶寶到了，我整個陷入寶寶控的狀態，然後我跟朋友聊到人生規劃，聊到同學們現在都在做什麼？結婚了沒？生小孩了沒？聊到我以前的感情狀態，為什麼第一個男朋友分手，我說我現在想想對他要求太多了，所以分手也是應該的，因為彼此的價值觀當時確實不一樣，我說我現在只想要簡簡單單的，很容易滿足（笑）。
        後來雖然沈浸在我們聊天內容，但還是偷聽另一個角落的姊姊們的聊天，好像開始了起現在小孩不好養，然後聊聊工作場合的八卦是非。
        我想我、老朋友和桌子的另一個角落的三個姊姊都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坐在桌子的兩端，形成了一幅奇妙的對比，以後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走過這些，以前大學剛畢業的我絕對不會想到我現在的心態變成這樣平平淡淡，那時候的我可是胸懷大志，然後經過幾年的任何方面的「磨練」，現在是胸懷小志，我只想要好好地當一位心理師，這是我想做一輩子的事情，我覺得能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或許人生就有點接近完滿，我知道這條路就算畢業了還是要很努力的充實自己，還是要花很多錢和很多時間上課，這不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這些個案。
        我最近好像真的很容易感性起來，看到老朋友抱著孩子，對著孩子的那道溫柔的眼神，心裡真的很感動，心想，哇！我們也該到了這個階段了，真的很為他們一家開心，感覺他們的生活充滿了喜悅，一對恩愛的夫妻、可愛的孩子還有一隻可愛的貓咪，這種生活夫復何求。

        我想到前天吃夜市豬排的時候，因為前陣子食慾不好，我都會把肉分給某人吃，自己只吃一點點，現在食慾好很多了，但是我怕他吃不飽，所以還是把一大塊肉分給他，其實心裡有點捨不得（這一段怎麼變得有點好笑），他好像看出來了，就說你食慾變好了應該值得開心，這比什麼都重要，你把肉拿回去吧！我可以回家吃泡麵，瞬時間我覺得我們雖然是不有錢，但真的蠻開心的，因為彼此真心誠意的關懷對方。然後也覺得對方的心態真的有在成熟長大，總之我想說我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在過幸福的生活，能夠感到對方的心意，我覺得就很足夠了。

我與世界失去了聯繫：所有來自土地的聲音都教人感傷（柯帕著）

「今天要撿拾什麼呢？」

       一樣是關於土地，這本書叫做「我與世界失去了聯繫」，陌生的書名、陌生的作者還有我生存的這塊陌生的土地，今天在這個颱風夜，我要拾起的是一個又一個村莊的古老過去，實實在在地踏在路上尋找過去曾經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平埔族人的蹤跡，爬梳那些土地所有權的流轉演變，有點質疑自己身上流的血液，原來這塊土地關於族群的紛爭，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又想起101年那場環島，我們騎著摩托車繞了一圈台灣，看完這本書，又重新省思那一次的環島，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我走過的是幾乎所有人都會走過的路，吃過的是幾乎所有觀光客都會吃的東西，看完這本書，我覺得我們只是形式上完成這件事，然後呢？我對於這塊土地的了解還是僅止於表淺，想來還真的有點慚愧又惋惜。

       這本書的作者柯帕（本名莊文松），從他的故鄉嘉義縣六腳鄉開始說起，說起村莊裡的親戚，說起這個地方的生活方式，關於一些哀傷，關於一些惆悵。接下來他介紹著尋訪過的台灣產業，訴說著他們如何在這個時代生存下來、根留台灣，或是如何凋零，印象深刻他提到「牛墟」，也是古早時候販賣牛隻的市集，我想起小時候和外婆躺在床上，外婆總是跟著我說了好多她小時候在日據時代的事情，她跟我說她小時後要牽牛到很遠的地方，有一次被牛踩到腳，腳很痛，小時候也不知道要問牽牛到什麼地方，看了這本書才在想，是要把牛牽去買賣嗎？可惜外婆已經不在了，什麼問題都無從問起，小時候總是靜靜地聽著外婆說著那些故事，看這本書的時候，特別想念外婆。

       看了這本書，我真的好想要再一次的環島，想要按圖索驥作者走過的那些地方，想要腳踏實地的走在這片土地上，或是去探詢自己感興趣的那些歷史，就像作者對於平埔族人的足跡如此執迷一樣地去走過一遍，否則我依然是這塊土地的陌生人，關於我生長長大的地方，關於西螺鎮下湳里、仁武村這些我長大的地方，好像我都只是走過，但並不是真正的瞭解，今晚的我真的好慚愧...理解都不夠了，還有什麼力量去捍衛什麼呢？

     

『地下鐵事件』：關於這邊與那邊

『地下鐵事件』：關於這邊與那邊

錯綜複雜的地下鐵，看似方便，四通八達，但其實在底下的人被限制在那個空間，危險，潛伏在周圍，去年發生的鄭捷隨機殺人事件，事件發生之後大家拼命地再找理由，用所謂「正常」的邏輯想要理解「不正常」的行為，猶記得1995年3月20日發生的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那年12歲的我雖然身在台灣，但我記得電視台依然鋪天蓋地的報導這件無差別殺人事件，對當時12歲的我來說，透過媒體的理解，我看到的是有個長得很奇怪的人，他創立了一個奇怪的宗教，然後有一些奇怪的信徒，幫他在地下鐵釋放毒氣。我不知道麻原彰晃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道原來他的信徒有好多好多都是高學歷，就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

村上春樹的「地下鐵」讓我重新看到這件事，村上春樹這次採取的是不同於大眾媒體的角度，他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受到沙林毒害的那些人是什麼樣的背景？家庭如何？工作如何？毒害後的症狀如何？這些人又是怎麼看奧姆真理教的？這些問題村上一位一位的去訪問聯絡上的受害者，總共採訪六十多位，雖然最後並不是每一位都同意把自己的故事放到書裡面，但我看到的是村上作為一位知名作者，他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聲勢去獲取採訪內容，每一篇採訪內容寫好以後他都再寄給受訪者確認這樣的內容是否正確、是否精確地表達出他們想表達的意思？我覺得村上對於受訪者全然地尊重，果然是值得敬佩的作家。

「我在地下鐵看到什麼」

村上春樹為什麼會寫這本書？是因為他感到困惑，到底1995年3月20日發生了什麼事？他從大眾傳播媒體似乎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他看不到那天那些照著平常出門上班的步調的人經歷到的事情是什麼？於是他透過訪談，一一的探究這些大眾媒體大概不太有興趣的事。因為相較於這些人的背景，平凡的生活，另一邊麻原的那一邊似乎更充滿著神秘的色彩，血腥的味道。

我在這本書看到的是兩種信仰，麻原那邊的奧姆真理教，那些幫他釋放毒氣的信徒都是宗教裡面的「高階人士」，他們放棄一切「出家」，這個宗教的「出家」是要放棄一切，而且要把你所有的財產交給麻原，他們全然地交出自己，甚至是自由的意識，我想到佛洛姆之前在「逃避自由」這本書所說的，這本書探討著為什麼納粹政權的崛起，佛洛姆認為多數的人並不是真正的享受自由，自由其實引發另一個深刻的焦慮，有些人當然可以很享受，但多數人其實感受到的是自由帶來的不安，所以要怎麼解決這樣的不安，就是把自己拋擲進某個體制、某個宗教，由這個體制和宗教來幫你決定你的生命的走向，什麼樣的人會走向這樣的全然地放棄自我的意識？麻原底下的信徒有哪些人呢？有物理學家、化學家、甚至還有許多執業許久幾乎快要當上院長等級的醫師。或許是因為泡沫經濟化後的日本讓他們對生命產生質疑，或許是其他原因，麻原的一些理論確實吸引他們的靈魂走進這個要全然放棄的宗教，在這裡他們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因為感情是蒙蔽的。

而另一邊呢？那些每天上班，盡著自己責任的這些人，就算已經發生縮瞳、頭部嚴重疼痛、嘔吐、站都站不穩等沙林的感染症狀，即便已經這樣還執意要去公司的人，因為「今天在公司有一定要完成的事」，他們的信仰是什麼？是工作、也是家庭，那是他們要去努力維繫的主體，雖然辛苦但這就是他們安全感的由來，在這六十幾篇故事裡面，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明石志津子的故事，她在沙林事件之後整個癱瘓，連說話、自理能力都嚴重喪失，被訪談的人是他的哥哥，其實他們兩好像出現在很多關於這個事件的紀錄片裡面，只是都用不同的化名，他的哥哥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全家一起一面吃飯一面還談到『像這樣真的就叫做幸福啊！』」就在隔天一個早上，幸福的主體就頓時被摧毀了。還有事件的其他人，他們在受到感染後的後遺症有些仍持續在生理上或心理上，但因為外表看不太出來，也承受許多社會無形默默的譴責和壓力。

這些隱形的壓力有些人承受得住，或假裝自己承受得住，或許1995年的那個時候，心理健康並不受到太多的重視，我看到這六十幾個訪談只有屈指可數的人接受心理專業的幫助，我想這群受害者是著實地受到忽略了。謝謝村上春樹寫了這本書，他讓我看到兩邊不同的視角，訪談當中有一些人還說另一邊人（奧姆真理教）太奇怪了，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憎恨，還有些學工程的人好像多少可以理解那些人的心理，但也有些人還是對他們恨之入骨，希望死刑趕快執行。死刑又是另外一個議題了，果然是一本沈甸甸的書，不論是在外在或是內容，太多可以好好想想了。